已逝的辰光
一千一百多公里,北京离陕西那么远。我的狗,“毛壮”,半夜类似梦话的叫唤常常让我惊醒,不知道身置何处。四年过去了。
刚到北京的时候,建军总是带着孩子陪我吃饭,还有认道儿。最初的一个月,我住在“新世界”西边黄河宾馆的标间里。一个人和两张床。除了和妻子通电话,就是望着窗外的灯火愣神。睡着的时候,常会进入那些觉得梦不到的梦境。没前没后,有点恐惧。
毕竟是过去了。就像这些照片,物是人非的灰烬形状,在放大机和药水的作用后,有清晨挂着露水的湿润。而如今的我通常昏沉无梦,也不敢梦。
照片还在水里时,我把毛壮拖来看看,毛壮只会欢呼着欺负另外俩小狗去了。狗就是狗,虽说是朋友,但毕竟还是没有人的心肠。那些时光恍若崭新,在记忆中纤毫毕现。追念的惋惜里,一切都带着残忍的美好。
我能够记得的,最终能够被物质化的,就是一些底片了。我常为找不到某一张底片而不安,我觉得它们会不辞而别。
那些时光后的如今,在我的眼中,已经肃穆了,不再呻吟。照片似乎也幻化为一种记忆的虚无,等待着被消失。
我记得在陕西那个小暗房里的每个细节,我在黑暗中游弋。里面有我的外婆的一张照片。记得拍的时候我给她搭上围巾,让她像有权势人物那样背着手。我让她笑,她说:赶紧照了进房子,冻球的。她很老了,老到有一回我们以为她真的要“走了”。可是,她就那样坚持着“不走”,在我们号啕大哭过后又“回来”了。一如她一生的幽默感。最后,她没麻烦谁就那样洒脱的走了,我们都再难以用哭的方式难过了。那比哭更难过。
我生长成家的地方,依然遥远地等待着我,一些痛快的酒肉,几句听似场面的告别,零星的没什么话也想打的电话。除了比较傻逼的时候,真切、安静的时候并不长久。
谁知道以后会怎样,过去了,就都珍贵。
这些照片,是从虚空到物质的沉吟,在我的手里,生存以至毁灭,没有什么言语的望着根本看不见的生地。
在我放大这些照片后,就剩下那些烦琐的工作留给画廊。此时,我岳父去世了,距离我们最后的见面,仅仅二十多天。隔得远,他没麻烦到我们,像他年轻时在水泥厂灯光球场上打完球一样,洒脱的走了。冷清的太平间里,我们坐在他身边,不知道这个时刻是短暂还是漫长。他终于没有态度地迎合着我拍照,我却沮丧。烟囱里,他直上青天,烟囱外,我们难受落地,念想全是好的。
这个展览献给他,一个父亲,他在天上看着。我的故乡,正是秋收冬藏的开始,烟火来去匆忙。
路泞
2008年9月21日星期日